光明日报记者 胡晓军 王洋 光明日报通讯员 薛斌
400年笔墨清光，循赣水而归故土。江西省博物馆“故宫厅”内，一方素净水墨天地徐徐铺展：疏荷斜曳，孤禽立石，一双眼眸斜睨向天，穿越400年时光，依旧清冽逼人。
2026年恰逢八大山人——朱耷诞辰400周年。“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——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”在江西省博物馆与八大山人纪念馆同步举办。这场专题展汇集了全国22家文博单位的129件（套）书画精品，以“一展双篇、两馆同展”的创新形制，全景呈现八大山人的写意人生。
一墨山河 从豫章王孙到画坛巨擘
江西省博物馆“一墨山河”篇章，以“豫章王孙”与“八大之境”两个单元，清晰铺陈出八大山人的笔墨演变轨迹。展厅入口处，一幅朱耷身着道袍、头戴斗笠的画像静静伫立，画像旁“豫章王孙”四个大字，点明了他与生俱来的身份印记——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，生于南昌，长于南昌。
“25件（套）精品中，24件来自故宫博物院，大多是八大山人60岁至80岁之间的成熟之作。”故宫博物院常务副院长娄玮介绍，此次故宫拿出的馆藏精品，涵盖了花鸟、山水、书法等多个门类，系统展现了八大山人艺术巅峰期的创作面貌。
驻足于《荷石水鸟图》前，观者无不被画中那份孤高冷逸的气质所打动。顽石横卧下方，一只水鸟单足独立其上，身姿紧绷，脖颈微收，眼眸翻向画外，仿佛不屑于与世间对视。头顶之上，大片荷叶以浓墨泼洒而成，如沉沉天幕压下，与摇摇欲坠的孤石形成视觉上的张力。画面右侧，三朵荷花于荷叶间若隐若现，一枝独秀向上伸展，荷梗以淡墨中锋写出，挺拔如铁线。
“八大山人的画作非常具有辨识度。其一就是造型奇特，布局危中求安，书画印也都带有强烈的个人符号感，追求个体精神上的超越性。”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邓锋告诉记者。
沿展线前行，《猫石花卉图卷》《枯木寒鸦图》《梅花图轴》等名作依次呈现。从早年的细腻工致到中年的奇崛纵逸，再到晚年的平淡天真，八大山人的笔墨轨迹清晰可见。他画的鱼，常不着水，却如游于水中；他画的鸟，常缩颈敛翅，却蕴藏万千生气；他画的山水，常残山剩水，却自有天地开阔。
天地为心 在人生原点解读艺术真义
九月的南昌，秋意缓缓漫开。从江西省博物馆驱车向南，抵达青云谱道院——八大山人纪念馆便坐落于此。这里曾是朱耷出家修行、潜心书画的地方，古木参天，曲径通幽，300多年前的笔墨气息仿佛仍在林间萦绕。“天地为心”篇章便在这里的真迹馆展开。展览分“还识得此人么”“无上清凉世界”“四方四隅 皆我为大”“念念回响”四个单元，共展出104件（套）展品，原址展示更添一份情感厚度。
展厅中央，长达近20米的《河上花图卷》沿展柜徐徐铺展，引得观众俯身凝视。这幅作于1697年的长卷，是72岁的八大山人应友人之请，历时4个月绘就的集大成之作，也是其传世最长的花鸟长卷。
画卷从一枝亭亭玉立的荷花开始，渐入满塘盛放的荷塘，花叶俯仰多姿，荷梗圆劲挺拔；中段转入山崖坡石，兰竹疏草点缀其间；卷末涧水潺潺，意境归于悠远空寂。荷叶以大笔泼墨挥洒，浓淡焦润层次分明，尽显“墨分五色”之妙；花瓣以细笔轻勾，简淡清雅。卷尾，八大山人以行书亲笔写下300余字的《河上花歌》，诗、书、画三者浑然一体，借荷花荣枯写尽一生境遇与感悟。
“‘孤独’，是八大山人的典型特征。在其绘画中表现为一种孤危的意识、孤独的精神、孤往的情怀。不同于倪瓒的冷与石涛的狂，八大山人的画构图简括，往往只有一只鸟、一条鱼、一片叶，却有一种恢宏的格调和不为一切所左右的纵肆气质。透过冷感疏离的绘画形象，八大山人呈现了独立不羁的透脱情怀、独立不倾的生命尊严、独与宇宙相往来的超越精神。”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任朱良志认为，尽管身处浊世、身世坎坷，八大山人仍能在绘画中寄托平和的心、悠远的意、不屈的生存意志和对人真性的呼唤。
除了绘画，展览还专门呈现了八大山人的书法成就。《行书酒德颂卷》等作品，笔势跌宕，线条苍劲，与其绘画一脉相承。细看“八大山人”四字款识，连写起来似“哭之”又似“笑之”，道尽一生悲欢起落。
笔墨传情 跨越百年的共鸣与触动
400年时光流转，一位明末清初的画家，为何至今仍牵动人心？在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看来，答案藏在那些笔墨之中，更藏在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。
“他用极简的笔墨，表达极丰富的精神世界；他在困境中坚守人格独立，用艺术安顿自我。”周晓健说，“八大山人不仅仅是一位画家，更是中国文人画精神的标志性符号。”
展览现场，年轻观众的身影随处可见。有人对着“白眼”小鸟拍照打卡，有人在长卷前静静临摹，有人为文创产品驻足停留。据了解，展览开展以来，八大山人相关文创产品销售火爆。专属主题公交专线串联两馆，机场、高铁、地铁随处可见主题宣传，南昌城营造出“全城皆是展厅、处处皆见八大”的氛围。
从南昌出发，八大山人的艺术影响力早已遍及中国乃至世界。清代扬州画派率先受其滋养，此后任伯年、吴昌硕、齐白石、张大千等20世纪画坛名家，皆深受其熏陶。齐白石曾言：“白石与雪个同肝胆，不学而似。”
400年前，八大山人就在南昌一带徘徊作画，将满腔心绪付与笔墨；400年后，无数人循着墨痕而来，与他相遇，与自己相遇。高山仰止，墨染千秋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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